第228章 外卷三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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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廖家大树既倒,猢狲四散。

  廖清辉闭门炼丹,在深山修宅,如其父廖兴,只想成仙得道,不问人间世事。其与陈江、廖去疾两人都断绝往来已久,常入宫与帝探讨长生不死之术。因此江衢王被废之余波,未波及廖清辉。

  怀歆之妻廖氏却自此之后,受尽怀歆冷落,又曾多次撞见怀歆与典彪二人在府中不顾形色,遂于怀歆带典彪入北燕后,幽愤而死。

  古骜闻之,自觉对不起怀歆,思忖当初逼迫太甚。让怀歆娶亲的是自己,如今贬谪廖家的也是自己。怀歆家室如此,古骜心中愧疚,怀歆却对古骜说:“皇上有皇上的难处,臣愚钝,不能立于皇上左右,只能以此为皇上尽忠。”

  古骜叹息。

  “是朕对不起你。”

  虞君樊闻之,越发猜忌怀歆,曾劝古骜:“皇上贬了燕王,燕王之弟便也该有所抑,怎么还让他一道往燕?”

  古骜说:“典彪与典不识之事,本无牵连。怀歆无人陪伴,这么多年,总为朕牺牲。如今他喜欢典彪,就让典彪陪他去罢。”

  廖氏亡故,怀歆得知妻子死讯,从燕地赶回,主持妻子的葬礼。葬礼中,许多廖氏族人都来了,其中也有女眷。怀歆夜晚一个人守着妻子灵柩时,一个年轻的贵女少妇避开人,从侧门而入,找到了独处的怀歆。

  “求姑父救我。”那少妇迎面拜道。

  怀歆认出这是廖去疾的幼女,太子古疆的侧妃,二皇孙的母亲。

  怀歆垂目:“我如何能救你?我对不起你姑姑,你为何来问我?”

  廖妃再拜,道:“别人不知,我却心如明镜。我知姑父早料到了这些事,是为了保全和姑姑的孩子,所以才故意冷落姑姑。可姑姑心里难过,自己去了,怪不得姑父。”

  怀歆这才抬起眼,仔仔细细地打量起廖妃少女般的面庞,只见她面容有些像廖去疾,只是更柔和,目光却深藏着涵韵与神采:“你不简单。”怀歆道。

  “求姑父救我。”

  “你为何不去找你父亲廖去疾?”怀歆问。

  “我父亲不足与谋,大事糊涂,小事多智,就是他与燕王勾连,犯了皇上大忌,才将廖家引入死地。我怎能问他?”

  怀歆又问:“那你是想报仇,还是想保护你的娘家人?”

  “我不想报仇,也保护不了我的娘家人,我只想保护我的儿子。”

  怀歆道:“果然,为母则强。”

  “是,求姑父救我。”

  怀歆道:“你自求废侧妃之号,将二皇孙古霄交予太子妃辛氏抚养,可全。”

  古谦原姓辛,辛氏正是他与田小妞之女。田小妞从小在古贲家中玩耍时就照顾古疆,后来虞君樊率军征南,古疆又养在古谦府中,亦由田小妞照看,两人情如母子。古疆与辛氏青梅竹马,因此古疆长大后,便求娶了辛氏为太子正妃,育有皇长孙古元。

  “可他还小啊,他离不开我。”廖妃的眼眶红了。

  怀歆道:“辛氏宽厚,与你无仇,虽不会宠爱他,倒也不会特别为难他。太子当年亲自求娶辛氏,为的是幼年同居一府的情谊,不同一般。孩子只要养在辛氏膝下,宵小之人,谁敢动他?至于他的前途,我会留意,也看他自己的造化。至于朝中之事,我会尽力保护他。你放心了?”

  廖妃叩首道:“多谢姑父。”

  天启十八年,镇国公叶雄关薨于汉中,太尉王亲往祭奠之。

  天启二十一年,忠国公田松染病而亡,其子袭爵。

  天启二十三年,太尉王重病,帝日夜陪伴,形容消瘦。无心理政,不常上朝。

  自此,丞相陈江在朝中权势滔天,一手蔽日。其门下中人,常举绥阳侯典不识错处于御前,日日如此,月月如此。

  一日,绥阳侯典不识又闻有人告状于御前,遂仗剑入宫,砍伤侍卫无数,无人敢拦,终杀告状之人。侍卫长秦川护帝身前,斥典不识无礼。典不识掷剑于地,大呼冤屈。帝深责之,又赦其闯宫之罪,令其思过反省。绥阳侯心灰意懒,遂从此闭门不出,亦不见客。

  丞相门人愈得意,在市井之中,挑绥阳侯世子斗殴,杀之。

  绥阳侯赶至,杀人者早已一哄而散。

  绥阳侯咆哮街市,无人敢理。

  是夜,绥阳侯自缢于府。

  这日,古骜听说了典不识与女戎王之子死去的消息,前往侯府看望典不识。

  刚进了门,就听见里面沉痛呜咽声,如困兽般嘶哑,震撼人心。

  古骜迈步而入,只见典不识双目赤红,披发裸/身,露出背上狰狞的鞭痕,只穿了一条马裤,光/裸着双足。他趴在棺木上,拒绝任何人的靠近。

  “滚!都给我滚!”典不识喉咙已破,声如破鼓,哑的不成样子,气喘吁吁。

  古骜没有离开,反而向典不识走去。

  脚步声渐近,典不识转过身,这才发现了古骜,他满目泪水,看着古骜的表情呆滞而怔忡。半晌,他动了动唇,嘶声道:“我儿子死了,你知不知道?”

  秦川上前一步,挡在古骜与典不识之间。

  古骜摆手让秦川退下,径自走到典不识面前,深深叹息一声:“三弟,我知道,所以我来看你。”说着他将手放在了典不识的肩膀上。

  典不识脸颊抽搐,凝视着古骜,喑哑道:“……没想到,我典不识死了儿子,没人敢来看望,第一个来的,竟然是皇上……竟然是皇上……”说着典不识双目中再一次滚下热泪……月光照入,勾勒出他脸上风霜深刻的皱纹,泪水在他的脸上晶莹。

  古骜这才发现,典不识的头发一夜之间,全白了。

  “你既来看他,我就再叫你一声大哥。大哥,我问你,你为什么总是相信陈江,不相信我呢?为什么呢?他们倒了我一身的脏水,我洗不干净了。可你多次赦我,让我有苦难言。我本没有罪,你为何要赦我?我本没有罪,你赦了我,倒像我有罪了。”

  古骜闻言,再次叹息了一声。

  典不识苦笑,自问自答:“……我知道,我心里明镜一般……因为你怕我成势,你节制不住了,因此你拿陈江压我。也是我傻,仍记着你从前跟我讲的大明天王的那些事。”

  古骜摇了摇头:“你不该与廖去疾暗中往来。我因这件事降你王爵为侯,难道错怪了你?”

  典不识嘶声笑了一下:“你没错怪我,我当时心大,又有传言说你要封我做太尉王,一下子冲昏了头脑。当时陈江搞的那些事,我真看不过眼,于是就想乘廖去疾之势,整顿朝纲,再建功业,令朝中风气一清。”

  “武将干政,天下就会大乱,前车之鉴明明白白。七史之中连篇累牍,我教过你,你怎么忘了呢?”古骜说完沉默下来,典不识也沉默。

  过了一会儿,古骜又说:“你这是想做皇帝了,我想过,你做皇帝不行,不如我来做。”

  典不识的目光停留在儿子的棺木上:“大哥呀……再说什么都没用了,我儿子死了。我不死,没办法为他报仇,因为做大哥的护着二哥。我死了,大哥就没有忌惮了,到时候,你帮我报仇,好不好?”

  古骜道:“好。”

  典不识道:“唉,你做了皇帝,我就没有好日子过了。你说,大哥,如果当年你没做皇帝,只做了一个山大王,我们现在会不会还是兄弟?”

  古骜也流下泪水:“其实我们一直都是兄弟,只是帝王没有家事。”

  典不识苍凉地笑了:“好,好。大哥,你记得答应我的话,我今夜就走。”

  典不识的死讯传到了北燕,都传说丞相因为当年揭发之事嫉恨在心,逼死了绥阳侯。

  怀歆心道:“丞相逼死绥阳侯,也是皇上纵容的,没有皇上纵容,他敢么?不过皇上纵容丞相这么久,也不是为了让丞相成势,而是为了纵着他打击燕王、打击廖家。丞相以为自己是皇上的刀,却不知道皇上也在等这把刀露出破绽,皇上好把这把刀再收回去。皇上等了这么久,拿下陈江如今已经水到渠成。”又想:“皇上这些年是真的老了,否则他为何如安排后事一般接连处理权臣?他要给继任者流下一个太平的天下。”

  果然,不久后圣旨来燕,令定国公怀歆归朝,代太尉之职。怀歆入京,立即着手整饬官员风纪,举贪赃枉法于御前,丞相门下多下狱。

  帝曰:“老成谋国,怀卿也。”

  丞相求见皇帝为门下之人求情,皇帝将其数年贪赃枉法罪证皆摆于前:“二弟,朕给过你机会,你说‘将功折罪,死亦不惜’,朕信了你。可你终究还是辜负了朕,朕不再信你了。”

  丞相惭,遂罢官归家,不久忧郁病死,死前大呼:“臣若有不忠之心,天厌之!天厌之!”气绝而亡。

  后,丞相门下株连百人,皆下狱。

  帝自此,常召安国公廖清辉入宫,谈长生不老之术。

  虞君樊的病越来越重,古骜每日都会分出时间,陪伴着虞君樊,后来干脆让虞君樊搬入了宫中。这日夜里,虞君樊翻动了身体,唤了一声:“骜弟……”

  古骜忙爬了起来,点了一盏灯:“我在呢,我在呢,你感觉怎么样?”古骜将灯放在床头,然后握紧了虞君樊的手,一片冰凉、消瘦。

  虞君樊轻声道:“……扶我起来,好么?”

  古骜点了点头,扶着虞君樊便坐了起来,虞君樊叹了口气:“想喝水。”

  古骜转身倒了水给虞君樊,虞君樊就着古骜的手喝了水。他垂着头,古骜凝视着他,这些年,虞君樊的头发渐渐灰白了,垂在脑后,只用一条绳子扎着。他一身白衣,更衬了萧然。

  只听虞君樊叹了一口气,说:“骜弟,我日子不多了,想和你说说心里话,好么?”

  古骜眼眶红了:“别这么说,我们慢慢治,慢慢治……总能……”虞君樊的手指轻轻按上了古骜的唇,摇了摇头:“我自己知道我自己,现在不说,以后没有机会了。”

  古骜落下泪来:“君樊……”

  虞君樊伸手擦去古骜的泪水,微笑:“好了……好了……”说着虞君樊摸着古骜的脸:“你老了……”

  “人都是要老的。”古骜道。

  虞君樊笑了笑:“可我还记得年轻时候的事。”

  古骜道:“我也记得。”

  虞君樊道:“……说说看,你当初为何喜欢我?又为何要与我相守一生?”

  “我向来喜欢你……你骑在马上,背着战戟的样子。很好看,我看过,就记在心里了。”古骜哽咽道。

  虞君樊微笑,看着古骜:“这么说,不是因为我是黔中太守,手握雄兵?”

  “君樊……你又何必追根溯源?当初你亲近我,答应我,不也是为了平世庶?可我爱上了你,我并不后悔。”说着古骜抱住了虞君樊:“君樊……我并不后悔。”

  虞君樊也回抱住了古骜:“我也不后悔……骜弟,我还想多陪陪你……可是我的时间不多了。”

  “君樊……”古骜泪水模糊地看着面前的人。

  虞君樊摸了摸古骜的脸:“我走了以后,不要难过。”

  古骜摇头道:“你走了……要我怎么办……要我怎么办……我们两人本是一体,你命带天罡,我贪坐杀狼。天罡走了……杀狼之人还能留多久……”

  虞君樊笑了:“骜弟,别怕,别怕。”说着他叹息了一声:“骜弟……我好累……好累,我睡一下……”

  虞君樊在古骜的怀中睡着了,然后再也没有醒来。

  太尉王薨,帝悲难抑,大病。朝政尽委于定国公怀歆。

  次年,燕地忽发部族/暴/乱,太子古疆不听劝谏,正面强战,孤军深入,中伏,战死沙场。

  帝闻之,病情愈重,急派皇弟古谦入燕镇守。

  是年秋,帝立嫡长孙古元为太孙,封次孙古霄为秦王。

  天启十五年时,古骜在古霄长大后第一次见到他。

  古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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