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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父师想已尽知。门生为山妻之累,在军营耽搁独久,乘闲细问军人。道那主帅姓徐,名海,字明山,乃是越人。才雄文武,勇冠三军。片席相逢,两侠入彀,便挥金为令表妹赎身,移居咸土。去三年,成了大寇。率雄兵十万,娶令妹为夫人。大兵所至,无不全捷。目今驻兵闽浙。闻督府屡屡招降不从,以夫人之劝,约束三军,不滛人凄女,不杀戮老弱,不烧毁民房,不戕掘坟墓。东南半壁,俱受王夫人之德。其他不能尽知,不敢妄对。”金公听完,唏吁泪落。

  送出束生,回衙对岳父母妻子妻舅细讲番。个个心酸肠断,双双泪滴情伤。因在任上,不敢放声痛哭,吞声忍气,几乎不雨飞霜矣。金生思量欲弃官寻访,想道干戈载道,杀人如麻,军营严肃,怎么插得身子进去。没奈何,思思切切,念念想想。想之无极,与翠云咏回翠翘的别诗,弹回翠翘的胡琴,焚回翠翘的遗香。诗余琴罢,香热之时,觉翠翘隐隐而前,嗫嗫而语者。此其别时精神凝注,故见于物者如此。金生便忘记了春花秋节,耽搁了冬雪夏云,咄咄书空,不病似病,好苦恼情怀也。但见:

  抚弦兮忽声欲绝,展卷兮泪湿几斑。

  舒毫兮欲就还停,启口兮开言又咽。

  个青年进士,弄得不痴不癫,如梦如醉,不但饮食俱忘,连晨昏都不辨了。有白乐天诗为证,诗曰:

  若不坐禅消妄想,也须痛饮发狂歌。

  不然秋月春花夜,怎奈间思住事何。

  愁愁闷闷,度了三年,进京补福建南平县尹。王观登甲,选了扬州四府。二人商议道:“限期尚早,我闻钱塘贼势已平,领了文凭,且到浙江寻访翠翘消息,又去还了天竺香愿。”商议已定,领了资文,告过父母。父母大喜,同起夫马往南进发。来至张家湾,讨了船,竟往浙江。路无词,直抵杭州。租个大寓住下,细细访问,方知大寇已死,翠翘功高不赏,赐与永顺酋长,当夜三更,在钱塘江上投水身死。金重听得此言,放声大哭,家无不哀号。即忙收拾祭礼,到钱塘江上,见江水滔滔,波涛滚滚,只有望汪洋而洒泪,睹潮汐而惊心。盼望伊人,不知在何水方矣。放声痛哭,情殊不胜。因摆祭临江设位吊奠。欲作祭文,笔为哀阻,乃歌宋玉招魂辞以挽之。辞曰:

  魂兮归来,东方不可以托些!长人千仞,惟魂是索些。十日代出,流金铄石些。彼皆习之,魂往必释些。归来归来,不可以托些!魂兮归来,南方不可以止些!雕题黑齿,得人肉以祀,以其骨为醢些。蝮蛇蓁蓁,封狐千里些。雄虺九首,往来倏忽,吞人以益其心些。归来归来,不可久滛些!魂兮归来,西方之害,流沙千里些!旋入雷渊,靡散而不可止些。幸而得脱,其外旷宇些。赤蚁若象,亥蜂若壶些。五谷不生,丛菅是食些。其土烂人,求水无所得些。彷徉无所倚,广大无所极些。归来归来,恐自遭贼些!魂兮归来,北方不可以止些!增冰峨峨,飞雪千里些。归来归来,不可以久些!魂兮归来,君无上天些!虎豹九关,啄害下人些。夫九首,拔木九千些。豺狼从目,往来些。悬人以嬉,投之深渊些。致命于帝,然后得瞑些。归来归来,往恐危身些!魂兮归来,君无下此幽都些!土伯九约,其角些,敦血拇,逐人些。叁目虎首,其人若牛些,此皆甘人。归来归来,恐自遗灾些!魂兮归来,入修门些!工祸招君,背先行些。秦篝齐缕,郑绵络些。招具该备,永啸呼些。娱酒不废,沈日夜些。兰膏明烛,华灯错些。结撰至思,兰芳假些。人有所极,同心赋些。酎饮既尽欢,乐先做些。魂兮归来,反故居些!

  招罢,放声痛哭,举家哀号,惨切振地。金重王观与家人,正哭到凄惨之处,忽见尼僧走到祭筵上,将设立的牌位看,见上写着翠翘名字,因大笑道:“王翠翘与你们是甚么眷属?这等哭她,却哭差了也。”大家听了,各各惊讶。金重忙说道:“翠翘是我妻。”王观忙说道:“翠翘是我姐。”王员外忙说道:“翠翘是我女,她已投江死了,我们至亲哭她,为何差了?”那尼僧又笑道:“翠翘虽果已投江,却有人救了,不曾死。你们哭她,岂不差了。”

  众人听了,又惊又喜,俱围着尼僧问道:“老师父此语真么?莫非取笑。”那尼僧道:“出家人怎敢打诳语。”金重道:“若果未死,却在哪里?”那尼僧道:“现在前面云水庵中。”大家听见尼僧说的确然,欢喜不尽,都深深向尼僧作礼道:“万望老师父指引我们去见,恩不敢忘。”尼僧道:“不独你们要见她,她也指望见你们久矣,就同去不妨。”因举步前行道:“要见翠翘的,跟我来。”大家听见,喜得心花都开。也不坐轿乘马,男男女女,仆妾跟随,簇拥着步行。

  幸喜不远,沿着江滩,绕过带芦丛,便望见庵了。又行了箭余路,方到庵前。尼僧先生进去,众人也不逊让,竟哄拥入庵堂,是真是假尚鹘鹘突突。只见尼僧向内叫声“濯泉妹,你情缘到了。家眷属,俱在此间,快出来相会。”

  叫声未绝,翠翘早道冠道服从庵内走出来。看见父母弟妹并金重,俱衣冠济楚,立满庵堂,不禁喜极悲生。也不行礼,早奔几步,扑入王员外王夫人怀里,放声大哭道:“你不孝女受得好苦也。只道今生今世再不得看见父母,谁知又有今日!”王员外与王夫人抱定道:“我那受苦的儿,只道你为父母受魔折死了,不料天不负你,还留得你的性命,只是苦了你了。”王观翠云都赶近前扯手捉臂,呼唤姐姐。金重不便上前,只喜得眉欢眼笑,朝天拜谢。又对佛前拜谢。大家哭定了,翠翘方立起身来,拜见父母,又拜谢金重。拜完金重,又是翠云同王观并终氏拜见翠翘。

  大家拜毕,方坐下细说前情。说到苦处,大家又悲痛回;说到伤心处,大家又痛恨回;说到报冤处,大家又快畅回。王员外道:“这都晓得了,只是闻你投在钱塘江中死了。那江中风涛汹涌,却是谁有些慈悲心?却来救你。”翠翘道:“儿投江时,自分必死。难得觉缘道兄菩萨心肠,买了渔舟,又将素丝结成细网,日夜在江中守候,方救了孩儿命。”王员外听了道:“这等说起来,你虽是我的女儿,却为我死了。今日重生,则觉缘师父是你的父母了。”因望着觉缘倒身下拜。王夫人与金重王观翠云,见王员外下拜,也都拜倒。觉缘慌忙答拜道:“这皆是令爱忠孝的功行修成,故情缘辐辏,与贫尼何干!”

  大家拜完起立,觉缘因低声说道:“此事行除为之。今侥幸成功,然须秘密。若督府闻之,便有许多不妙。”金重道:“老师父诚金玉之论。此地不可久居,须速移入城,渐渐避开,方不被人看破。”王员外道:“有理,有理。”就要叫轿将翠翘抬去。王夫人道:“且慢,她身道装,惹人猜疑。”因叫翠云将带来的衣服替她换了。翠翘推辞道:“女儿蒙觉缘道兄死里得生,今得见亲人面,可谓万幸。但女儿流离颠沛,虽得苟全,却已是世外之人,只好伴师兄在此修行足矣,哪有颜面复临闺阃。”

  觉缘道:“贤妹,你这话就说差了。你之扮道,不过从权,非我之比,怎伴得我了。况你情缘才续,洪福正长,快快不要违天。”王夫人道:“儿不须多说,你便立地成佛,我也不放你了。”翠翘道:“女儿随父母回去,岂不是好,但觉缘师兄恩义深重,如何舍得她去!”金重与王观齐说道:“这个不难,只消连觉缘师父同接回去,另造庵供养,有何不可!”翠翘道:“如此方好。”就要邀觉缘同去。觉缘道:“多谢金爷王爷美意,但今日同去不得,恐惹是非,贫尼明日到尊寓来就是了。”翠翘讲明了,方欢欢喜喜换了衣服,随着父母弟妹同进城。正是:

  骨在西兮肉在东,谁知旦忽相逢。

  今宵胜把银缸照,忧恐相逢是梦中。

  大家同到了寓所,金重与王观就吩咐家人整治酒筵,为家贺喜。酒完,就在内堂团坐而饮。饮够多时,翠云因对父母说道:“女儿有事禀上父母。”王员外道:“你有何事?只管说来。”翠云道:“女儿想此处乃半路之间,与在家不同。况金郎与兄弟又各有官守文凭在身,不敢久留。又各有地方,东西异地,不能同往。有事须要早早料理,迟不得了。”王夫人道:“我儿你要料理何事?”翠云道:“女儿之配金郎,原为姐姐卖身行孝,不能践盟,故叫女儿续此姻缘。今幸姐姐死里逃生,则前盟固在,今不早践,更待何时?”王员外与王夫人齐大喜,说道:“我儿此论甚是有理,今即择吉成亲。”王观道:“途路之中,也不必选择。今日相逢,今夕便是良辰,就以此酒为姐夫,姐姐合卺,岂不美哉!”王员外道:“有理,有理!”

  金重听了,满心欢喜。因致谢道:“蒙岳父母大恩,贤妻大舅高义,才幸相逢,便殷殷及此,使小婿十三年之怨粉愁香,旦尽消,真人生之大快也。”翠翘听了忙说道:“旧盟虽有,但时移事迁,今非昔比,此话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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